在一个开放时间最早、开放程度最高的行业中,外资、国有、民营三种力量历经20年交锋与合作
文 | 本刊记者 何伊凡
两个月内第四次,王岩松把剃须刀遗落在酒店,他来去匆匆。
这位徐工集团副总经理,数日来在香港、深圳、北京、徐州之间穿梭,他主管集团整体上市事宜。历时近五年的徐工改制,尝试过从mbo(管理层收购)到引进战略投资者各种路径,引来无数争议,终于在一场轩然大波后被迫中止,退回到内部资产重组与产业调整。
重工是中国开放时间最早、开放程度最高的行业之一,徐工与三一的恩怨故事恰好提供了外资、国有、民营三种力量在20年间如何交锋与合作的典型版本。特别是在2006年,那场未遂的外资收购把徐工(中国最大的工程机械企业)和三一(中国成长最快的工程机械企业)卷入漩涡,所引发的争论和影响远远超越事件本身。
两条路线
徐工集团(以下简称徐工)是典型的“先有儿子后有老子”。
它第一个细胞来自1943年八路军的兵工厂,1989年政府“拉郎配”,把徐州的重型机械厂、工程机械厂、装载机厂和工程机械研究所合并,又整合数家基础零部件厂成立集团。撮合到一起的既有部属企业也有市属企业,在当时可谓创新之举。上世纪90年代初,以主机带动配件生产,形成完整配套体系,在整个工程机械行业中只有徐工,它成为同行赶超的目标。
就在徐工集团组建同一年,湖南人梁稳根和三个朋友袁金华、毛中吾、唐修国在山头上演了肖似电影《投名状》中的一幕,四人刺破中指,焚香叩拜,“如违誓言,不兄弟相待,天打雷劈……”,他们成立的“组织”叫涟源市焊接材料厂。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三一重工的出发点。
这也是一个没有任何政策壁垒、完全开放的行业。跨国公司长驱直入,如何与外资共舞,当时是所有中国工程机械企业共同面对的难题。“先行者”徐工与“后来者”三一做出了不同选择。
徐工选择了“引进”,实际上,它也没有太多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。上世纪90年代中期,和许多地方政府一样,徐州也把跨国公司奉为座上宾。1995年,徐州市将世界最大的土方工程机械商美国卡特彼勒引入徐州,与徐工集团成立生产挖掘机的合资公司。卡特彼勒坚持控股,最后外方与中方的股权比例为6:4。
签约时,徐州市包下北京钓鱼台酒店,准备了盛大的庆贺活动,但就在签约前一天,卡特彼勒突然提出附加优惠关税的协议。在说服海关无望后,徐州市政府连夜决定拿出地方财政补贴,“不惜一切代价把外资留下来”。
偏居苏北一隅的徐工,几乎成了江苏省开放程度最高的企业,除了卡特彼勒,利勃海尔、蒂森克虏伯、美驰等13家跨国公司都曾与它合资,打开它的合作目录,几乎就是一份全球工程机械巨头的名单。
三一则决定自己杀出一条血路。一方面,它发现西方国家的混凝土机械技术并不完全符合中国需要。欧、美、日的建筑高峰期已过,它们的技术适合本土,也就是小工程,多层建筑,但中国的楼越盖越高,采用进口技术的设备一方面排量小,另外压力低,打不高,中国客户非常不满意。
另一方面,“我们也想过和外资合作,但显然人家不愿意。”三一重工执行总裁向文波说,“通常这种商业合作都有排他性的条款,在中国只能选择一家。另外当时我们名不见经传,别人对我们的实力也有疑惑。”
除了自主研发,梁稳根已无路可退。
徐工和三一,它们命运方程式中最重要的个性就这样写成了。
暗战外资
卡特彼勒是个强悍的合作伙伴。
它承诺了很多令徐工心动的条件,其中按照合资协议,合资公司应逐步实现产品国产化,国产化率要在60%-70%。刚开始还好,卡特彼勒做了一些人员培训,把几批中方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送到总部去学习。
然而“蜜月”很快结束,国产化成了空中画饼。为给合资公司提供配套,徐工大量投入进行技术改造,但卡特彼勒仍认为达不到自己的要求,徐工为合资公司提供的配套件越来越少,转而要从卡特彼勒自己的公司高价进口。
1997年卡特彼勒提出增资扩股,徐工集团恰逢周转困难,拿不出钱,于是外方单方增资,徐工所持股权稀释到不足16%,至此对合资公司已完全失去控制力。
在卡特彼勒转移定价等繁杂的财务体系下,合资公司连续多年亏损。没赚到钱还是小事,它还卡住了徐工进入挖掘机市场的通道。按照一款约束条件,徐工不能生产同类竞争产品。“当时徐工想双方合作嘛,既然这样肯定自己就不干了,全力把合资公司做好。”徐工一位高管说,但随着挖掘机市场日渐火爆,合资公司又毫无起色,徐工再也坐不住了,悄悄利用自己的研究所开发出一种挖掘机,小批量试制,销售。最初卡特彼勒没太注意,但徐工自产的挖掘机规模上升较快,卡特彼勒就拿出合资条约来。无奈之下,徐工只能在1999年前后将这个盈利很好的挖掘机公司改制,送出门去。
从此,卡特彼勒眼睛瞪得更大,偶尔报纸上误写道“徐工挖掘机”,第二天它就过来质问:徐工怎么又生产挖掘机了?
这并非孤例。三一进入混凝土机械时,徐工也看到了这个市场,与利勃海尔成立合资企业,双方股权各占50%,也陷入了类似困境,合资企业盈利能力差,徐工并没有沉淀有价值的技术。2003年前后,双方分手。
当然,徐工在合资的碰撞中并非一无所得。尽管生产主机的合作磕磕绊绊,组建的零部件合资企业却大有斩获。“零部件要为主机提供配套,合资方希望你的配套能力越强越好,他需要你的零件能够支撑自己的母公司,”徐工集团经济运行部部长刘庆东说,“这种合资对方目标非常明确,并不会限制你,你是它全球化中的一个棋子。”外方持续为合资公司注入技术,目前徐工已形成行业中最具优势的基础零部件配套体系,而整个行业的背景是,有近70%利润被进口零部件吃掉。
还有,徐工通过合资学到了外方先进的管理。机械制造车间内都有一项基本的安全规定,吊车臂不能经过工人头顶操作。与卡特彼勒组建的合资公司内有人违反了这一条例,当场被解除劳动合同。“违反这项规定的情况我们也有,但从来没有人因此受到严厉处罚。”2006年时,徐州重型机械主管人力资源的副总经理曹弋曾告诉《中国企业家》记者。
选择了自主发展道路的三一,则在外资欠缺的售后服务上大做文章,“我们这个行业高度依赖服务,施工过程中出现问题整个工程就要停下来。但老外很霸道,设备坏了他首先指责你不当使用,当然这也有依据,因为它对中国来讲还是陌生的设备,但他们蛮横的态度、高昂的收费以及迟钝的反应,令中国客户非常不满意。”向文波说。三一把医院护理机制引进行业,根据客户对设备的了解程度,设立了特级服务、一级服务、二级服务、三级服务等级别,“这成了我们与外资品牌竞争的一个利器。”
高价格、高利润、高赊销也是三一早期的营销手段。这方面,它比国企有优势。“它是民企,可以用产品的高毛利来抵消银行利息的损失,而国有企业不见钱就把产品放出去,谁也担不了这个责任。”一位业内人士说。高傲的德国大象面对三一的灵活战术,在中国市场节节败退,早期几家同样经营混凝土机械的老大国企更是无还手之力。
在国企和外资夹缝中求生的处境,加上领导人身上固有的湖南人的“蛮霸”精神,三一显得攻击性很强。外资对它“不守规矩”的打法颇感头疼,同行的国企大佬也多有微词。“它就是一个暴发户,走捷径、挖墙脚起家。”一位国企高管直言说,“它进入一个新领域,有时把人家整个团队挖走,早期有些图纸还是偷来的。”
“有人讲我们偷技术,挖人才,他们的人都被我们搞过来了。还有人讲我们销售手段‘灵活’,高回扣什么的,甚至很多企业都把失败的原因归根于三一。”关于对手的这些评价,向文波清楚得很,“这都是常见的,在中国市场只要有民营企业参与,就会受到这种不当的攻击。”
由于产品重合度不高,2005年之前,三一与徐工之间只是小有摩擦,双方高层还互有走动,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的直线,名字很少被外界联系到一起。
双雄对垒
适逢国企变革时代,2002年,徐工上了江苏省82家改制企业的名单,通过债转股,集团设立子公司徐工机械,将后者作为改制平台。
此消息刺激了各路投资者的神经。2003年秋,国内外三十余家企业和基金机构向政府有关部门和徐工提交了《项目建议书》,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德隆集团等十余家民营企业。三一重工也在其中。
三一创立以来注重内涵式增长,不过这并不妨碍它考虑并购路线,“国退民进的口号提出来后,我们觉得里面存在大量的机会。”向文波回忆,三一对参与徐工改制兴趣颇高,记者在徐工曾看到它装潢精美的标书,“所有标书中三一的外观是最漂亮的。”徐工的工作人员介绍。足见其对徐工的渴望。
2004年6月第一次竞标之后,入围的只剩下6家,除卡特彼勒外全部是财务投资者,当时三一没有任何激烈反应,静悄悄地来,静悄悄地走。
对于民营企业为何全数出局,徐工董事长王民有自己的考虑。除了难以言喻的“门户”观念之外,他感觉把徐工交给民企风险很大。“就在这间办公室里,唐万里拉着我的手,做出很多承诺,他很喜欢我呀。”王民指着面前的沙发说,但唐那种“狼见了肉一样”的迫切让他隐隐不快,正因为如此,徐工才没有被绑在德隆的战车上。
未请国有企业参与,王民称因自己深感旧体制之痛。1995年后,徐州政府在把机械行业“做大做强”的冲动下,将当地众多分散的国有企业并入徐工,几乎将其拖死,“讲规模不讲效益,讲投入不讲产出,讲发货不讲回款,讲销售收入不讲应收账款,完全就是做给领导看、政府看。”王民毫不隐晦地评价,“后来每剥离一个这样的企业,我至少要掏6000万。”
他希望引进国际资源“痛痛快快地洗个澡”。有了与卡特彼勒交手的经历,他对外资产业资本敬而远之,如此可供选择的对象已不多。第三轮淘汰之后,凯雷亚洲基金胜出,双方于2005年10月25日签署《股权买卖及股本认购协议》及《合资合同》。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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